基金杠杆网 18岁少年的第一次远行，我的第一次“失重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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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（IC photo/图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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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正用一张高考准考证，兑换着某种比半价门票更珍贵的东西：一场完全属于自己的冒险，一段不被父母目光修剪的时光。虽然路上可能会有跌跌撞撞、磕磕绊绊。

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未经授权不得转载

文｜梅子

责任编辑｜温翠玲

家有高考生，这个夏天注定不会过得轻松——6月，陪考，等出分；7月，填志愿，等录取通知书，每一项都伴随着纠结煎熬，是巨大的情感消耗。等到8月，一切终于尘埃落定，孩子决定用一场旅行来告别高中，迎接未来。

世界那么大，他想去看看。可高中三年，他的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。青春那么美，可他只能蜷缩在那张书堆得如山的窄小课桌前，跟一道道苦思冥想却毫无思路的压轴题死磕。

特别是高三这一年，越来越迫近的高考，黑板上逐渐变小的倒计时数字，如泰山压顶，所有的娱乐、旅游计划都要为此让路，往后推延。似乎只有完成了这场考试，才有享乐放松的资格，那些沉重、压抑、不得已，才是他的全部生活。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这场考试，打完了这场硬仗，不管结果如何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发。

枯燥压抑的高中三年，他像关在笼中的鸟儿，急切向往着外面的世界。压抑的情绪，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释放。那些耳熟能详的地理名词，如果只是躺在课本上，终究隔了一层。“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”，读了万卷书，还要行万里路。他要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，去看山川湖海，去感受人间烟火，去认识世界，去感受社会，去开阔视野。我当然支持，但也有各种担心和顾虑。

我担心他独自一人上路，无人陪伴。他说，旅行搭子已经找好，是他初中时要好的五位同学。过完这个夏天，他们将去往不同的城市读大学，再见一面将会很难。这场旅行，对他们来说，既是结束也是开始，既是相聚也是告别。

中国那么大，在去哪里的问题上，我们又产生了分歧。我们省内很多口碑不错的热门景点，都对高考生推出了凭准考证门票半价优惠政策，非常值得一去。我建议先在省内玩一玩，可他已经和旅行搭子决定了去湖南张家界。

我只觉得太过遥远，而且查了天气预报，那几天的天气也不太好，阴雨连绵。我害怕山峰险峻，道路湿滑。儿行千里母担忧，安全，是为人父母首要考虑的因素。可他们已经集体决定了，说没有那么多万一，是我杞人忧天。

作为一个成年人，我已经习惯了旅行之前先做攻略，要去哪些景点，乘坐什么样的交通工具，住什么样的酒店，带什么样的衣服，我都得事无巨细考虑周详。

可这个倔强的少年已经跃跃欲试，不想听我絮叨，只想马上出发。他说，车到山前必有路，走一步算一步，见招拆招。如果攻略做得太详细，一切都在预料之中，没有任何跌宕起伏，那这场旅行还有什么惊喜期待。

我决定给他买高铁票，舒适，也节省时间。但他觉得太贵了，小伙伴们已经商量好坐绿皮硬卧，睡一觉，第二天就到了。反正年轻体力好，在哪里都能睡得着，省下的钱还能吃两三顿当地菜肴。我以前总以为埋首书山题海的他不识人间疾苦，可看他如此节俭，我欣慰又心疼，只能尊重他的意见。

除了春节剩下的几百元压岁钱，我又给他转了2000元，作为旅游经费。一切准备妥当，他只带了一件换洗衣服，挎着一个简单轻便的行李包，跟五个好友奔赴张家界的千沟万壑。

他出发了，家里好像空了许多，也突然安静下来。我的心开始悬起来——不担心的人不做妈妈。

我能想象，六个少年躺在各自的铺位上，铿锵的车轮声灌满整个夜晚。而我的孩子，正枕着铁轨的震动，驶向一个我从未去过的远方。他们在嘈杂的绿皮火车上，一起分享一包辣条，一袋干脆面。这样的青春时光，千金不换。

他们不知道，此时此刻，某个城市的窗户里，一对对父母正对着地图丈量他们移动的轨迹，思忖他们此时到了哪个站台。当清晨六点的阳光再次照进车厢，张家界的群峰将在窗外列队等候这群少年，那些沉默的石头会记得每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年轻脸庞。

出发前，我一再叮嘱他每到一个地方，先给我报平安，告知行程，最好能在家庭群里分享些旅游照片。他答应得挺好，可一旦出了门，他就彻底放飞自我。无论我发多少条信息，他要么很久才回复，要么只是对话框里输入简短的一个“嗯”字。我开始胡思乱想，这些细碎的焦虑像梅雨季节的潮气，无孔不入地侵入我的心房。

我让他分享一些旅游照片，他说，暂时没有，他不喜欢拍照。这个我信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只要我一拿起手机摄像头偷偷对准他，他总能敏感地察觉到，要么皱眉，要么伸手挡脸，不给面子，拒不配合。好像男孩子一旦长大，普遍不喜欢拍照。

第二天，千呼万唤，他终于发来了第一张旅行照片，我迫不及待地点开。六个棱角分明，身形瘦削的少年，站在云雾缥缈的千沟万壑间。山风猎猎，吹动少年的衣衫，卸下高考的重担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很灿烂。18岁看到风景的震撼跟28岁当然不可同日而语，果然应了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”这句诗。

我忽然意识到，他们正用一张高考准考证，兑换着某种比半价门票更珍贵的东西：一场完全属于自己的冒险，一段不被父母目光修剪的时光。虽然路上可能会有跌跌撞撞、磕磕绊绊。

那个深夜，当手机终于安静下来，我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，父母总是把外面的世界想得太过凶险，而把孩子的独立能力想得太过孱弱。实际上，他们很好地安排了行程，规划了路线，欣赏了美景，分摊了费用，我担心的问题一点都没发生。父母的担忧从未改变过模样，改变的是孩子们走向世界的方式——他们用我们教会的谨慎，去实践我们不敢想象的自由。当然，每天晚上，我们还是会通一次电话，这样我才能安心入眠。

5天后，他结束旅行，平安回来了，也晒黑了。我的心突然就落了下来，像一片在枝头摇晃的叶子终于落向了地面。进入青春期后，总是房门紧闭，不爱说话的他，兴致勃勃地给我讲把他吓得腿软的玻璃栈道，伸手向人讨食物的猕猴，陡峭险峻的天门山，雨中的张家界美得像一幅绿野仙踪画卷……

也许成长就是这样，先是父母松开手，然后孩子才学会在这摇晃的人世间自己站稳。有些路必须独自走过，有些事必须亲身经历，孩子才能在某天回来，把见到的风景讲给我听。

张家界“奇峰三千秀水八百”的绝美自然风光和独特的地质景观，的确称得上“人间仙境”，让人惊艳流连。但对于这个18岁的少年来说，更多记忆可能发生在这个夏天的硬卧车厢里——那个狭窄的空间，上铺的男孩探下头来分享一包辣条，中铺的男孩戴着耳机听着民谣，他们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，也谈论着永远不会重来的高中三年。

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，发出规律的“况且”声，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，一下一下，把他从少年摆渡向青年。而我，也要在这个特殊难忘的夏天，学着放手，看着马上走进大学的他，背影渐行渐远。

（作者为河南教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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